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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刺传奇

发布时间: 2009-04-24    来源: 西藏文学    作者: 官晓丽
 
 

  阳光照临时,河水正欢腾。那时,我眯了眯眼,看看远处的村庄,灰色的静静的村庄。像传说中的那样,那里有我美丽的姑娘卓玛啦。她每天起得和家里的花母鸡一样早,天边还挂着月亮灰白的影子时,就挽起长长的乌发,背了水罐来到我面前。她舀起一瓢又一瓢水,直到灌满了她的水罐。她转侧背起那沉沉的水罐,水罐溅出水花落在她黑色的裙沿上时,我才瞧见她穿了一双高帮胶鞋,灰蓝的底色被汗渍、泥土以及灰尘掩盖,两只鞋的鞋尖都破了,露出毛边以及美丽姑娘的大脚趾头。她毫不为大脚趾感到羞赧,居然大声唱起歌来,拖出长长的尾音,绕着弯儿一样的歌声在空气中久久不肯散去。河边来了个小伙子,牵了匹马却心不在焉,马儿走到江边已经停住,他却忘了河沿不如自家房沿那么毫无遮拦地宽阔,几乎失脚落进河水里。姑娘停了歌声,向他吐了吐舌头笑起来。

  我又眯了眯眼,看看自己的脚下草发芽了,它们戳破了冬日灰色土地的顽固,一个个昂首挺胸地得意。我是花儿,一朵即将开放的淡紫色的狼牙刺花,我有理由比它们更骄傲。于是我也把头抬起来,假装看不见它们。它们开始嘀嘀咕咕嘲笑我,说我本该退到远处的山脚下去,那儿才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我知道,那里的确有成片的狼牙刺生长着,可是命运让我在这儿扎了根,我就没理由退却。

  最近我发现了姑娘卓玛的秘密,这更让我觉得有趣。她一天比一天起得早,而且梳头时没忘了梳顺后给头发抹点儿酥油酥油还不够人喝呢,她居然偷偷往头上抹,要是被阿妈发现,轻则挨骂,重则挨打或罚做更多活,挽起盘好后的头发油亮亮的。她走路时故意弄出些声响来,比如踢地上的石子,唱歌,不停地摇晃背上的水罐,等等。这小妮子的心思傻子都能明白。然后有一天我就看见牵马的小伙子帮她背了水罐,两人一路做的什么事,大概只有水罐知道。到了院子前,听到院子里黑狗的吠声他们就得分开时,水罐只剩半罐水了。

  这条河叫雅鲁藏布江,一条性格多重的河流。它一时很乖觉,水清清浅浅的,连水花儿也懒得起一个;一时又非常狂浪,浑浑地扑向河岸。有一年,它甚至淹没了河岸边的一片柳林。那可是一片老柳林,是我妈妈的妈妈还在山岗上晒太阳那阵就生出来的一片柳林。后来我被什么风卷到这儿落户时,河边又有了一片柳林,瘦瘦的身子骨儿,腊黄腊黄的脸儿,能成什么气候呢!在我怀想老柳林的那几年里,这片小树突然就改了腊黄脸和瘦身子骨,枝叶摇摇摆摆地互相寒喧致意起来,渐渐有了些树林子的味道。我晓得这是为什么——栽下它们的那些人旱季时隔上个把月就来浇一趟水,一年四季有水滋润着,想长不好都难。柳林子离附近的镇子不远,离远处的村庄也不远,成了镇子里和村庄里人们经常光顾的地方。镇子里的人喜欢来这树下乘凉,喝青稞酒玩骰子;村子里的人喜欢到这儿歇息,离庄稼地近,累了就到树林子里躲那又狠又辣的太阳,顺便吃了糌粑打个盹儿再去地头劳动。

  夏天的时候,我可没地方躲太阳,只能支棱着脑袋任它烘任它烤,久不久的,就晕起来,做起了白日梦。我梦见一个小女孩儿,十岁多的光景,骑在一堵残破的老墙上,朗朗有声地读什么“桂林山水甲天下”、“草原英雄小姐妹”,统统是些我不知道的人和地儿。她读了那么一会儿,就合上书翻身下墙,墙下有几分地,种了些胡豆和蔬菜,地的前面是一排铁皮顶的平房。她一路蹦蹦跳跳进了一间平房,一会儿又拿个铁壶出来,给窗台上的花浇水。窗台加上电瓶做成的花盆的高度那时大家都喜欢拿废弃的电瓶或空了的铁压缩饼干盒做花盆,使她只能搭着个小板凳上去浇,颇费力气。和那些花儿比起来,我惭愧得要死。白色的臭海棠急不可耐地开了一朵又一朵,还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美,非得弯个身子把头探出窗台来;小小的蝴蝶花一丛丛偎在一起,看起来不招摇,可是那花瓣醉人的玫瑰红实在妖娆得过分;竹节花儿直棱棱地开了几朵粉色花,不用宣布都看得出来它有多骄傲。我和这些开在盆里,天冷了屋里藏着天暖了窗台上沐浴阳光的香花嫩草真是没法比,一难过,梦就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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